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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寺六祖慧能真身考

作者 : 徐恒彬

  南华寺六祖慧能真身考

  徐恒彬(徐恒彬,广东省博物馆。)

  【中文摘要】本文探讨的是六祖慧能真身造像的真假,从众访到实际观测都认为是真的。另外,用防腐葬法制成真身在科学理论上也是可行的,因此六祖慧能真身像是可信的。

  Abstract:This article explores into the truth of the true body statue of Huineng. Both interviews and field observations prove it to be true. In addition, it is theoretically possible to gain a true body by anticorrosion burial. Therefore, the true body statue of Huineng is reliably true.

  南华寺是中国佛教禅宗南派的创始地,有“祖庭”之称,是闻名中外的佛教圣地。南华寺还是广东省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保存着许多唐代以来的珍贵文物。南华寺与中国的历史文化有很深的关系,创立了重要的哲学思想,又保存了不少文化艺术珍品,有很多值得研究和探索的地方。从这一意义上说,南华寺可以成为专门的南华寺学。

  南华寺学的研究,至少应包括以下内容。

  (1)禅宗南派的创立、发展和影响;

  (2)禅宗南派的哲学思想;

  (3)六祖慧能及其弟子生平传记;

  (4)《六祖坛经》;

  (5)南华寺的历史;

  (6)南华寺的佛教艺术;

  (7)南华寺与中国文化的关系;

  (8)南华寺与外国佛教的关系。

  本文所讨论的,仅仅是南华寺佛教艺术中的一件极其宝贵的珍品——唐代六祖慧能真身造像。

  一、六祖慧能真身是南华寺的镇山之宝

  六祖慧能(638~713年)俗姓卢,广东新州(今新兴县)人,生于唐贞观十二年(638年)二月八日。其父卢行瑫,唐初在原籍范阳被贬官,于唐高祖武德年间(618~626年)流落新州为百姓。慧能3岁丧父,母亲李氏寡居,艰辛度日。稍长,靠卖柴养母。穷苦绝望的生活,使他产生了厌弃世间别寻出路的想法。一天,他偶然经过墟市,听见店铺里有人诵《金刚般若经》,“心即开悟”,遂问人从哪里学来?人家告诉他,得于黄梅忍大师。忍大师即是禅宗五祖弘忍(602~675年)。慧能为求法寻师,告别母亲,赴湖北黄梅县(今县同)东山寺,投拜弘忍为师。

  禅宗是中国佛教的重要宗派之一,唐以后成为汉族地区的主要教派,影响甚大,传播范围日益广泛。

  禅,梵语禅那(Dhyana),意为坐禅或静虑。因参究的方法以彻见心性本源为主旨,故亦有人称之为佛心宗。

  禅宗的创立源于摩诃迦叶。迦叶得佛心印,教外别传,不立文字,以心传心(道原《景德传灯录》卷一)。

  中国佛教禅宗,托始于菩提达摩。菩提达摩为禅宗第二十八祖,到中国传播佛教禅宗,称为东土初祖。菩提达摩为南天竺(印度南部)人。按《景德传灯录》的记载,他于南朝梁普通八年丁未岁(527年)九月二十一日,经南海乘船来到广州,从西来初地(今广州西关华林寺一带)登陆,后至金陵见梁武帝,不久即渡江北上,到达河南嵩山少林寺,是为中华初祖。按学者们的考证,菩提达摩到达中国时间,应在南朝宋时,而不在梁时。

  初祖达摩传二祖慧可,二祖慧可传三祖僧璨,三祖僧璨(?~606年)传四祖道信,四祖道信(580~651年)传五祖弘忍。

  弘忍在黄梅东山寺聚徒讲习《金刚经》,会下700余人,时称东山法门。弟子中的佼佼者有神秀、慧安、道明、智铣等。其中神秀(606~706年)为700余众的上座,是教授师,“学通内外,众所宗仰”,众人都以为他是当然的传法继承人。

  高宗咸亨三年(672年),慧能经韶州曹溪宝林寺(宋以后称南华寺),越大庾岭,从九江过长江到达黄梅县东山寺。慧能是岭南人,被看作“獦獠”,其貌不扬,又不识文字,只能“随众作务”,去当一名砍柴舂米的下等和尚。碓重身轻,舂米时不得不在腰间缚上大石(坠腰石),踏碓苦作,历经八个多月。一天,弘忍召集弟子,要他们各作一偈,偈语深透的传以衣钵。上座神秀在壁上书偈云:“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慧能本不识文字,闻神秀偈后,也作了一偈,请人书写在墙壁上。其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传灯录》卷三“无树”作“非树”)慧能这首偈,得到弘忍的赏识,认为见地比神秀直截彻悟,精辟地体现了万法皆空,心自有佛,顿悟成佛的禅宗空无教旨,便在深夜秘密的把衣钵传给他,并为其传授《金刚经》。

  袈裟为法嗣的信体,按照传说是佛传给迦叶的。《景德传灯录》卷一云:佛(世尊)复告迦叶:“吾将金缕僧伽梨衣传付于汝,转受补处,至慈氏佛出世,勿令朽坏。”传到菩提达摩带到中国。为争夺这一嗣法袈裟,当时的佛教徒之间斗争极为激烈,因此,五祖弘忍正告慧能:“今信心已熟,衣乃争端,止汝勿传。若传此衣,命如悬丝。汝须速去,恐人害汝。”慧能随即连夜渡江南下,过大庾岭,到曹溪宝林寺,不时被人追踪迫害,不得不逃到怀集、四会一带,在猎人中隐藏,传说隐藏了15年之久(见《曹溪大师别传》等),实际上只有4年(咸亨三年至仪凤元年)。

  高宗仪凤元年(676年)正月八日,慧能来到广州法性寺(今光孝寺),正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时有风吹幡动,引起僧人的辩论,一僧说“是风动”,一僧说“是幡动”,争来争去争不出个结果。正当此时,慧能进来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乃是心动。”众人突然听到这样玄奥高深的论答,不禁感到惊奇和敬佩。印宗当即把他请到上座,问知是黄梅衣法传人,遂向之瞻礼。并于正月十五日,普集四众,为慧能于菩提树下剃发。(埋葬六祖慧能头发的唐代的瘗发塔和后来补种的菩提树,现存广州光孝寺。)六祖慧能在广州法性寺祝法受戒后,即与众僧开示单传之法旨。一年后,于仪凤二年(667年)二月八日,离开广州法性寺,前往韶州曹溪宝林寺。在宝林寺大开东山法门,创立禅宗南派(图一)。

  禅宗北派是慧能师兄神秀创立的。上元二年(675年)弘忍逝世后,神秀往荆州(今湖北省江陵)当阳山度门寺,创立禅宗北派,大著于天下。唐武则天闻知他的声望,诏请他到长安,在内道场供养。唐中宗李显尤加礼重,成为两京法主、三帝国师。

  禅宗南北二派,亦称“南顿”、“北渐”。在唐德宗以前,北派的声望和影响大,在北方占统治地位。慧能的嗣法弟子有行思、怀让、神会、玄觉、慧忠、法海等10多人,都为南派禅宗的兴旺和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法海集六祖慧能言行为《六祖坛经》。神会(?~760年)到北方去宣扬南派禅法。当时两京之间,皆宗神秀。经过神会百折不挠的艰苦努力,终于树立起南宗顿悟法门,论定禅宗法统,确立达摩一宗的正统法嗣是慧能不是神秀。从而使禅宗南派独尊于天下,北派从此衰落不振。贞元十二年(796年),唐德宗命皇太子于内殿集诸禅师,楷定禅门宗旨,立神会为第七祖(《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下,《禅门师资承袭图》,《佛祖统纪》卷四十一)。

  《六祖坛经》是南宗传法的经典,它的中心思想是净心、自悟。净心即心绝妄念,不染尘劳。自悟即一切皆空,无有烦恼。能净能悟,顿时成佛,即一超直入如来地。慧能认为佛在心内,不在心外,“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无佛心,向何处求佛”!他说:“善知识!菩提般若之知,世人本自有之,即缘心迷,不能自悟,须求大善知识,示道见性。善知识!遇悟即成智。”“世人性净,犹如青天,慧如日,智如月,智慧常明。于外着境,妄念浮云盖覆,自性不能明。故遇善知识开真法,吹却迷妄,内外明彻,于自性中,万法皆见。一切法自在性,名为清净法身。”“汝若不得自悟,当起般若观照,刹那间妄念俱灭即是自真正善知识,一悟即至佛地。”

  禅宗改变了佛教照搬天竺(印度)教义的外来面目,自立宗旨,不依赖外人,使佛教玄学化和儒学化,变为适合中国人口味的宗教,实现了中国化,取得了战胜其他宗派的决定性胜利。(参见范文澜《唐代佛教》)禅宗的变革还反映在葬法上。过去佛教徒死后,都按天竺(印度)葬法进行火葬,从中取出碎骨称为舍利。南宗从六祖慧能起,创始全身葬法,用夹纶法加工,保留真身,安放龛中供奉。

  随着禅宗的兴盛,唐代汉族地区的其他佛教宗派基本上都逐渐消失了,独尊于天下的禅宗实际上就是南宗顿教。

  南宗顿教是六祖慧能在曹溪宝林寺创立的,《六祖坛经》是在这里讲授和记录的。慧能与曹溪宝林寺的关系极为深厚密切。他去黄梅寻法途中住过这里;得法后回归岭南,又首先来到这里避难。逃到怀集、四会躲避四年,在广州法性寺祝发受戒一年后,又回到宝林寺大开东山法门。从唐高宗李治仪凤二年(667年)二月回到宝林寺,到唐玄宗李隆基先天二年(713年)七月八日离开宝林寺,回归故乡新州,在曹溪宝林寺传法授徒,创立南宗顿教,时间长达36年。

  曹溪宝林寺(南华寺)是禅宗的祖庭,是六祖慧能创立南宗顿教的道场。所以慧能在新州国恩寺仙化后,真身一定要运回曹溪宝林寺供奉,既不能留在家乡新州,也不能放在祝发的广州法性寺。六祖真身是曹溪宝林寺的镇山之宝。从唐先天二年(十二月改元开元)十一月十三日迁回南华寺,至今已经珍藏了1273年。

  二、六祖真身确是慧能的肉身

  六祖真身从唐代以来一直受到佛教徒的尊崇和文人学者的赞颂。出于宗教信仰和对祖师的崇拜,佛教徒往往把真身神化,认为六祖慧能是传说中的“肉身菩萨”,是修行出的“金刚不烂”之身。古代的一些文人学者,受到时代和个人遭遇的制约,往往也摆脱不掉宗教迷信意识的束缚,对六祖真身同样感到神秘莫测、不知所以然。到了现代,随着科学文化知识的普及和提高,越来越多的人对六祖真身产生了怀疑。许多人相信科学,不相信神仙和佛的存在,因此不相信六祖真身是真的;还有一些人认为,广东炎热多雨,温度和湿度变化大,人的尸体无法长期保存,也认为六祖真身不可能是真的。

  要弄清楚六祖真身的真伪,首先应从调查和观测入手。为此,我首先调查了知情人韶关市博物馆馆长梁永鉴先生、南华寺主持僧德众、智真和福果老和尚。

  梁永鉴先生说:“过去我也怀疑六祖真身不是真的。1966年下半年,韶关市的一部分青少年学生,在六祖真身背后打开了一个洞,发现里边确实有人的骨架,我亲自去看过。后来又于1970年陪同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副研究员王择义老先生去观察和研究。我们从破洞里看到排列的肋骨、锁骨和脊椎骨都是齐整的。除了骨架外,还有扁铁条支架,肩上横一条,脊椎竖一条,支撑真身塑像。”

  梁永鉴先生还说:“因为头有脑子,最不易保存。我和王择义先生曾怀疑真身的头是假头。经过王择义先生仔细观察和亲手研摩,他认为头也肯定是真的,不是假头。其他两座真身经他观测发现有问题,他认为明代憨山真身比例不对,不是真的;明代丹田真身制作技艺也不错,身体是真的,头不敢说是真头。”

  梁永鉴先生曾在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古人类研究所学习过。王择义先生,字宜庵(1905~1976年),是知名的旧石器考古学家,长期从事古脊椎动物和古人类化石的调查、研究和鉴别工作。他们二人的观察研究和看法,建立在科学知识的基础上,应该是真实可信的。

  德众和智真二位主持谈的关于六祖真身的情况与梁永鉴先生讲的大体相同,都亲眼看见里边有骨架,由于经打过和震动,肋骨排列有的脱节,已经零乱。寺僧在修理时,又把骨头放置进去,补好背后的破洞,用油漆油好。丹田的真身,他们证实里边的骨架也有铁片支撑。

  福果老和尚,1978年我访问他时已年高77岁。据他说:“我青年的时候,曾经听附近老农民说过,清咸丰年间(1851~1861年)流窜到庙里的乱兵,曾经打开过六祖真身,后来经过寺僧修整,补好了打开的部分。另外一次修整是在1934年,听主持虚云大和尚讲,当时六祖真身的座上长满了白蚂蚁,把座和存放真身的木龛的一部分都吃空了,不得不重新换了座和龛上的一部分木头。”

  从他谈的情况看,六祖真身曾不止一次的遭受过人为的和自然的损坏,每次损坏后都经过修补和油饰。损坏和修补时,都有不少人见到真身内部的实况,知道里边有骨架和铁条。

  除了调查访问取得人证以外,我们还能从1981年《羊城晚报》发表的两篇文章得到证明。第一篇是7月27日发表的中山大学人类学系杨鹤书先生撰写的《“金刚不烂身”与防腐葬》,文章认为六祖真身“是用佛教特有的防腐葬法制成的,的的确确是本人的真身。”佛教徒真身的得以保存,是有它一定的科学道理的,而不是他们炼就了什么“金刚不烂身”。第二篇是9月15日发表的莫复溥先生《“六祖真身”是塑像》,文章以一个目击者来提供证明,否定杨鹤书先生关于六祖真身是用防腐葬法制成真身的论证。莫复溥先生虽然在文中认为六祖真身“并不真”,是“用泥草塑成的泥塑像”,但也不能不承认目击的事实:“所不同者,是六祖真身内有几根骨头而已”,这在实际上是从相反的方面承认了六祖真身的真实性。

  我本人过去也曾从不相信宗教的主观意识出发,不相信六祖真身是真人的干尸(木乃伊)制成的。70年代初期,先访问了梁永鉴馆长,进而又跑到南华寺去亲自查检六祖真身的内部情况,从破洞里看到里边真身骨架和铁条,用手摸过外边的漆布,始信六祖真身确实是以肉身为基础制造的独特的夹纶造像。从而意识到造像的重要历史、科学和艺术价值,引起了研究和考证的浓厚兴趣。

  为了拿到现代科学技术检测的证据,我曾多方奔走联系拍摄X光透视照片,终因得不到寺僧的支持而无成。

  调查、观测和验证的事实表明,六祖真身确实是具有骨骼的干尸肉身造像。这具真身并不神化,至少被打开过两次,经修整骨骼、支架,除白蚁、补破洞等多次修理和油饰。

  六祖真身坐式干尸(木乃伊)是怎样制成的?在证实六祖造像是真身干尸之后,我们需要进一步探讨这个问题。

  世界各国发现的古尸,究其能够保存下来的原因,不外乎三种:一是由特殊的自然条件形成的;一是由人工的防腐葬法制成的;一是人工防腐和特殊的自然条件兼有之。著名的埃及木乃伊,是用古埃及的防腐葬法制成的。这种葬法处理尸体,要经过洁身、开口、洗洁、上香料和裹布条等制作过程。(穆斯塔法·埃尔一埃米尔《埃及考古学》,科学出版社,1956年)六祖真身坐式干尸的制法,不同于其他的防腐葬法,是中国佛教徒特有的葬法。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古人类研究所副研究员王择义老先生看过六祖真身后,一方面强调它的重要性,赞叹它的高超技艺水平,另方面对它的制作也提出自己的见解。他认为真身像用“烟熏”法制成的,好像湖南人熏腊肉那样用烟慢慢熏干成像的。

  为此,我们又访问了主持僧德众和老和尚福果。他们认为鉴于佛教徒的宗教信仰和对祖师的崇拜,绝不会像烟熏腊肉那样制造祖师的真身。六祖真身的制作,是用中国佛教徒特有的入定、密封、干燥法制成的。

  首先经过入定阶段。老和尚在圆寂之前,一般都要经过很长一段的入定时间。身披袈裟,双腿屈盘,打坐入定,不吃不喝,使身体内的营养和水份逐渐消耗殆尽,最终坐化圆寂。

  然后再经过密封和干燥阶段。方法是用两个相同的大缸,一个仰放在下,中间放木座,座下放生石灰和木炭,座上有排漏孔,把坐化的尸体放在木座上,再把另一个大缸覆盖在上面密封好。经过相当长的时间,内脏和尸体上的有机物质腐烂流滴到生石灰上,不断产生热气,水份被吸干,变成坐式肉身干尸(木乃伊)。

  据《六祖坛经》记载,六祖慧能死前的一年七月(唐睿宗太极元年、延和元年,亦为唐玄宗先天元年,均为公元712年)“命门人往新州国恩寺建塔,仍令促工,次年夏末落成”。先天二年(713年)七月八日,从曹溪宝林寺归故乡新州国恩寺,人定坐在“神龛”(亦称禅龛、龙龛)内,八月三日说完遗嘱偈语,端坐至三更,坐化圆寂。弟子们把“神龛”连同里面的尸体一起,抬人塔内密封,制成干尸造像。塔一般较高、较干燥、较密封,加上农历八月,正是广东雨季已过,天气干燥的季节,为使六祖慧能的尸体成为干尸(木乃伊)提供了良好条件。同年十一月十三日,迁神龛回曹溪宝林寺。又在宝林寺建新塔,半年后建成。这就是后来存放六祖真身的著名的“灵照塔”。唐玄宗开元二年(714年)七月二十五日,真身出龛人置木塔内保存(图二)。

  关于六祖慧能在新州仙化和运归韶关南华寺的记载,从中唐时代的敦煌本《坛经》,到元代宗宝本以来的《坛经》,虽文字有所不同,但对于六祖慧能先使门人在家乡新州国恩寺“造塔”,“夜至三更,奄然仙化”,八月三日灵度,至十一月才把“龙龛”(即神龛、禅龛)神座运归曹溪宝林寺。(见郭朋《(坛经)对勘》,济南:齐鲁出版社,1981年)这些基本情况记载相同,为我们确认六祖真身是肉身干尸(木乃伊),进而了解它的制作过程,提供了一致和可靠的证明。

  三、六祖慧能真身是独特的夹纶造像

  单纯的干尸(木乃伊)样子都很难看,六祖慧能真身则不同,表情生动逼真,形象栩栩如生。慧能真身是结跏趺禅定坐像,高80厘米,上红褐色油漆。抬头,闭目向前,鼻作蒜头形,嘴唇稍厚,颧骨较大。身着斜领衫,外披袈裟,衣纹流转自然,腿足盘结于袈裟内,双手相托,置于腹前。深刻表现了六祖慧能多思善辩的才智和自悟得道创立禅宗南派的高僧气质。

  这种独特的真身造像是怎样制作成的?

  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进行研究。一方面通过对现存真身造像的考察,能够明显地见到造像外表上有油漆,漆下有麻布和细小的粉末,里边才是人体骨骼和铁条支架。证实真身确是经夹纶造像法加工制作。另方面还可以从古代有关文献资料中寻找根据,求得证明。

  关于六祖真身造像的塑造情况,虽然在唐代的敦煌本和惠昕本《坛经》中,均见不到记载。(见郭朋《(坛经)对勘》中的敦煌本、惠昕本《坛经》部分)但唐代曹溪宝林寺(南华寺)确有六祖慧能真身造像,这从唐代的碑文、诗和日本的《唐大和上东征传》等文献中能够得到证明。

  唐代著名诗人王维(70l~761年)经六祖慧能弟子神会介绍,并应其所请,为六祖慧能撰写了第一碑。他在《六祖慧能禅师碑铭》中云“某月日,迁神于曹溪,安坐于某所”,反映了慧能真身像得到保存和供养的简要情况。(《全唐文》卷三二七、《曹溪通志》卷之五)

  唐张说(667~730年)曾寄香10斤并诗至曹溪,其诗云:

  大师捐世去,空留法身在。

  愿寄无碍香,随心到南海。

  (宋释赞宁等撰《宋高僧传》三集卷八)

  唐张乔(唐咸通中进士)在《赠仰山禅师归曹溪》诗中曰:

  曹溪山下路,猿鸟重相亲。

  四海求玄理,千峰绕定身。

  异花天上堕,灵草雪中春。

  自惜经行处,焚香礼旧真。

  (《全唐诗》卷六百三十八,清马元《曹溪通志》卷之七误为宋人,编排在文天祥之后。)

  日本真人元开(722~785年)撰《唐大和上东征传》,成书于公元779年,相当于唐代宗大历十四年。书中记载:鉴真大和尚天宝七年(748)从扬州第五次东渡日本,遭遇飓风,漂流到广东海南岛崖县一带(唐为振州,今改名为三亚市)。天宝九年(750年)从海南岛北上回扬州,经雷州半岛,绕广西,下广州,再北行,途经韶州时,得韶州官人迎引入法泉寺(即宝林寺,唐中宗神龙元年敕名“中兴寺”,三年又赐额为“法泉寺”),亲眼看见六祖慧能“禅师影像今现在”(日本真人元开《唐大和上东征传》,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

  从北宋契嵩改编《坛经》开始,已有关于塑造六祖真身像的记载,其后的《坛经》均沿袭这一记载,明确指出:“方辩塑师真相”(见郭朋《(坛经)对勘》中的契嵩本、宗宝本《坛经》)。承认六祖慧能真身是经过塑造的,塑像的艺术家是慧能的弟子方辩和尚。

  关于方辩的来历和善塑的艺术才华,在宋代及其以后的《坛经》版本中都有记载。依据这些记载,能够得知方辩是西蜀(今四川省)人。一天,六祖慧能在寺后的卓锡泉濯洗袈裟,方辩突然从远方来见,请求看一看传法衣钵。六祖当即出示给他看,并问他“攻何事业?”他说“善塑”,六祖即要他“试塑看”。他感到太突然,一下子手足无措,数日后才塑好了慧能“真相”,“可高七寸,曲尽其妙,呈似师”。六祖慧能仔细看了塑像,笑着说:“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指出他的问题所在是:只善于追求技巧,表现人物的外表形象,还不善于掌握和表现佛教高僧的内在气质。于是六祖为他摩顶解结,祝愿他“永为人天福田”,并赠衣以酬之。

  六祖慧能死后的真身塑像,就是由弟子方辩和尚加工塑造的。据宋契嵩本《坛经》所载:先天二年(713年)十一月十三日,迁神龛并所传衣钵回韶州法泉寺后,到次年(开元二年)七月二十七日才从龛中将慧能的真身干尸(木乃伊)取出。出龛后,慧能“端形不散,如人禅定”(宋释赞宁等撰《宋高僧传》三集卷八),即由方辩和尚进行加工塑造。方辩塑造的方法是先“以香泥上之”,后加漆布,再“以铁叶、漆布固护师颈”。宋契嵩本《坛经》中的这一记载,与现存六祖慧能真身造像的实际情况是一致的,使我们更加有理由认为六祖真身是经过初唐至盛唐时期著名的僧侣雕塑家释方辩,精心加工塑造的独特纪念性干尸(木乃伊)塑像。

  我国是发明漆器的国家。商代(约公元前16~前11世纪)以前已能制造漆器。漆不但用来制造器用,有时也用来漆髑髅和身体。据《战国策·赵策》及《史记》、《吕氏春秋》、《淮南子》等书的记载,春秋战国之交,三家分晋时,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为了给智伯报仇,欲刺杀襄子,“乃漆身为厉,以变其容。吞炭为哑,以变其音”。由此可见,在古代已有人用漆加工妆扮人体。

  塑造六祖真身像使用的是夹纶法,不是简单的油漆一下。夹纶亦称干漆、脱胎、脱沙,是中国创造的特有造型艺术方法。用夹纶法制造漆器,在战国以前已经流行。战国两汉墓葬里出土了不少用漆灰和麻布制成的夹纶器物。用夹纶法制作佛像,盛行于魏晋时期。这种夹纶佛像既比铜铸佛像轻便得多,又比泥塑佛像坚固得多,便于装在车上游行各地,供人礼拜祷告,一时间极为流行,称之为“行像”。晋代雕塑家戴逵(?~395),即以制作夹纶像称著于世。他曾为南京瓦棺寺制作夹纶佛像五躯(见唐释法琳《辩证论》卷三),与顾恺之的维摩诘像、狮子国(今斯里兰卡)的玉像,并称为“瓦棺寺三绝”(田自秉《中国工艺美术史》,知识出版社,1985年)。对夹纶的解释,据唐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上所释为:“上音甲,下除卢反。案方志(释迦方志)本:美夹纶者,脱空像,漆布为之。”其工艺过程为:先以黏土塑制泥模像芯,在像芯上裹缝纻布,用漆将布贴上制成外芯,再用香木的粉末和漆调合的糊料润饰细部,糊料胶着固定之后,将黏土像芯弄碎取出,其空间内编进木框以避免塑像变形或崩陷,最后施以色彩即告像成(谷响《谈夹纶像》,见《现代佛学》1957年第一期)。

  这种造像方法,唐时已传到日本(参法人伯希和《中国干漆造像考》,见冯承钧译《西域南海史地考证译丛七编》,中华书局出版;郑师许《漆器考》,中华书局,1937年)。日本的国宝鉴真和尚塑像就是用夹纶造像法制作的。

  六祖慧能真身像使用的也是夹造纶像技术。所不同的是像芯不用泥胎,而是六祖慧能真身干尸,因此塑造方法与一般的脱胎夹纶像有所不同,技巧要求更高,难度更大。真身塑像,既要保护和处理好六祖慧能的干尸,又要恢复和表现六祖慧能的高僧气质。这就要求雕塑家具有高超的技艺,能因真身干尸而施展和发挥技巧,融会变通的加以润饰和塑造。由于方辩是六祖慧能的弟子,在师父身旁生活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而且在祖师生前已经塑造过“曲尽其妙,呈似师”的真像,对六祖慧能的声音、笑貌、神态和性格体验和了解得相当深刻,再加上充分发挥了他“善塑”的艺术才能,把对祖师的崇敬倾注在雕塑上,塑造了六祖慧能真身像这一独特的纪念性艺术塑像,为我们留下了不可多得的珍贵文物和极其宝贵的绝妙艺术品。

  关于方辩其人和他塑造六祖真身像的情况,尽管目前所见的两个唐代《坛经》版本中都没有记载,但这并不等于说没有其事,也不能断言宋代以来《坛经》中有关这方面的记载为伪造的文字。毕竟宋代距离唐代仅仅数百年,并不算遥远,记载方辩和尚塑造六祖真身像的契嵩本《坛经》的依据,我们还不了解,因此没有理由去否定它的真实性。即使按胡适先生所说:契嵩本《坛经》关于这一记载取自《曹溪大师别传》,《曹溪大师别传》是“可以相信”的,是“于贞元二十一年(805)在越州钞写带回日本的本子”,也不应仅据其中的错误即武断为“实在是一个无识陋僧妄作的一部伪书,其书本身毫无历史价值”(参胡适《跋曹溪大师别传》,见《胡适论学近着》第一集上册,此处引自郭朋《(坛经)校释》)。这样的结论实在难以令人信服是具体分析的科学态度。

  《曹溪大师别传》中关于宣扬宗教的神化传说,与《坛经》中的神化传说一样并非事实,但其中保存的历史和史料还是很有研究价值的。对于六祖慧能真身造像,《曹溪大师别传》称:“大师头颈,先以铁(左边是金,右边是碟的右边)封裹,全身胶漆。”较之《坛经》中“遂先以铁叶、漆布固护师颈”更符合实际、更为准确。现存六祖慧能真身确实是“全身胶漆”的夹纶塑像,就这一显见的事实来说《曹溪大师别传》的作者,比宋契嵩本以后的《坛经》编辑者,更了解真身塑像的实际情况,更敢于排除宗教神话记录事实。鉴于这一事实,我以为《曹溪大师别传》的历史资料价值和著者的依据,还需要作进一步的研究和探讨。

  再者,从宣扬宗教考虑,把六祖真身塑像神化,完全说成是修炼而成的“金刚不坏”之身,岂不比把它如实记载为经方辩加工塑造更为有利?故此可见,其中除去神化的宣传宗教的传说之外,关于方辩塑造六神慧能真身像的史实,应该是可信的,因为它与现存六祖慧能真身像的实际情况是一致的。

  当然,我们也不能不看到,出于宣扬宗教的考虑和需要,无论是《曹溪大师别传》,还是宋以后的各种版本《坛经》,都回避加工六祖真身塑像,必须先清洗腐烂的内脏,在胸腹内部安装铁支架,然后才能缝裹纶布,上糊料和油漆。头部的固定,需要在颈部安装铁叶固护。颈部是外露的,易于被人发现,为了表明和宣扬六祖真身是肉身菩萨修行得道的“金刚不烂”之身,《曹溪大师别传》和宋以后的《坛经》,在记录铁叶固颈这一事实的同时,都编加了六祖慧能关于后人取自己首级的预言及其十年后(唐玄宗开元十年)孝子张净满于洪州(今江西省南昌市)开元寺受新罗(今朝鲜)僧金大悲钱二十千,令取六祖大师首级归海东供奉,砍伤六祖真身颈部,取首不成,逃走被捕获赦的神化传说。尽管取首级的预言和神化传说并不可信,但是透过其中的迷雾,确认了铁叶固护师颈的事实,从而有助于我们了解制作真身塑像的真实过程。

  四、六祖慧能真身造像得以长期保存的原因

  从唐开元二年(714年)七月二十五日六祖慧能真身出龛,经方辩塑造成独特的纪念性真身夹纶像,到现在已经1273年。在这漫长的历史岁月中,六祖慧能真身造像既要经受人为的各种破坏,又要经受长期的自然侵蚀,能够保存到今天,确实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正因为如此,有人对六祖慧能真身造像是否唐代保存下来的,提出了怀疑。南华寺六祖慧能真身造像能够一代一代保存下来,究其原因,主要有三个方面:

  (1)南华禅寺是南宗顿教的创始地,实际上也是禅宗的创始地,因此被佛教徒称为“祖庭”。我国佛教自唐以后,禅宗越来越占绝对优势,禅宗南派独尊天下之后,南华寺在佛教寺庙中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历来受到重视。

  六祖慧能在世时,唐武则天和中宗李显就已下诏书,派使者迎请慧能人京和赏赐磨衲袈裟、宝钵、绢等物品(马元《曹溪通志》卷之三)。六祖慧能去世后,经弟子神会的努力奋斗,南宗终于战胜北宗,独尊于天下,确立了牢固的正统地位。唐代宗李豫于永泰元年(765年)明令诏敕六祖慧能真身造像和衣钵“谓之国宝,可于本寺如法安置,专令僧众亲承宗旨者,严加守护,勿令遗坠”。(宋释惠明《五灯会元》,玉海堂景宋业书之三,光绪二十八年刊本)唐宪宗李纯元和十年(815年),又诏谥六祖慧能为“大鉴禅师”安置供养真身造像的塔为“灵照之塔”(见柳宗元《赐谥大鉴禅师碑》,《全唐文》卷五八七,《曹溪通志》卷之三)。其时,柳宗元在《赐谥大鉴禅师碑》中已指出,六祖慧能创立的南宗顿教“其说具在,今布天下,凡言禅皆本曹溪”。作为祖师慧能的真身塑像,从宗教意义上说是神圣无比的,理所当然地要受到特殊的礼遇和精心的保护。在《坛经》中已确定为镇山之宝“永镇宝林道场”(图三;彩版二,2)。

  五代南汉刘氏“每遇上元烧灯,迎真身人城(广州),为民祈福”(宋释赞宁等撰《宋高僧传》三集卷八)。

  真身像由于历来受到特别重视,所以在变乱和灾祸中能够保存下来。据宋释惠明《五灯会元》记载,最危险的一次是北宋初年,南汉刘氏残兵作乱,“师之塔庙,鞠为煨烬”,而在塔中的六祖慧能真身像“为守塔僧保护,一无所损”。宋太宗时,建七层新塔,并加谥“大鉴真空禅师太平兴国之塔”。宋仁宗天圣十年(1032年)“具安舆,迎师真身及衣钵人大内供养”(《六祖坛经》正统刻本跋语)。元世祖至元二十四年(1287年)至二十八年(1291年),为躲避剧盗的杀戮焚荡,古衲和尚及其徒弟“奉祖师并衣钵出避入郛”(云从龙《古衲和尚舍利塔记》,见《曹溪通志》卷之五)。元代皇帝还下了免差役保护南华寺的圣旨(《曹溪通志》卷之三)。到明、清时期,继续赐经书和绣罗汉,迎师衣钵人内供养,保护和修缮南华寺。1949年后。宗教界和文物保护部门对南华寺和六祖慧能真身像这件珍贵文物也是重视的,1962年公布为省级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76年把背后受到破坏的六祖慧能真身像修复好,先放在大雄宝殿神台上,六祖殿翻修工程竣工后,又移至祖殿正中供奉(图四)。

  (2)慧能是禅宗六祖,有“肉身菩萨”之誉,南宗顿教独尊天下之后,受到佛教界、士大夫和庶民百姓的广泛崇敬,他的真身像成为人们参观和瞻仰南华寺必不可少的崇拜对象,因而得以长期保存。

  现存历代文人、学者、僧侣和官吏吟咏南华寺的诗文,有很大一部分是参谒六祖慧能真身塑像写的,其中比较重要的有宋苏轼《见六祖真相》:

  云何见祖师,要识真来面。

  亭亭塔中人,问我何所见?

  可怜明上座,万法了一电。

  饮水既自知,指月无复眩。

  我本修行人,三世积精炼。

  中间一念失,受此百年谴。

  抠衣礼真相,感动泪如霰。

  借师锡端泉,洗我绮语砚。

  苏轼(1036~1101年)与南华寺的关系极为密切。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从定州(今河北省定县)知州贬任英州(今广东省英德县),未到职,又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苏轼在赴惠州途中,八月经韶州南华寺,“洗心归依,得见祖师,幸甚,幸甚”。对六祖慧能真身像表示虔诚的尊敬和崇拜。他与南华寺重辩长老结下深厚的情缘,应辩长老之请,书写柳宗元《赐谥大鉴禅师碑》并跋,还撰写了《卓锡泉铭》、《论六祖坛经》、《书南华长老辩师逸事》、《苏程庵铭》、《六祖塔功德疏》、《南华长老题名记》、《与南华辩长老书六则》等文及《寄苏伯固》、《见六祖真相》等诗。除他与小儿子苏过参谒六祖慧能真身像外,还介绍仆人张惠学专程从惠州前往参谒。绍圣二年(1095年)九月,又举荐将要南来的儿子苏般、苏挈“一礼祖师”,(见《与南华辩长老书》)。元符三年(1100年)苏轼获赦北归,又到南华寺参谒六祖慧能真身像。他在为此撰写的《六祖塔功德疏》中云:“伏以窜流岭海,前后七年,契阔死生,丧亡九口。以前世罪业,应堕恶道,故一生忧患常倍他人。今兹北还,粗有生望。伏愿示大慈,愍出普光,明怜幼稚之何辜,除其疾恙,念余年之几,赐以安闲。轼敢不自求本心,永离诸障,期成道果,以报佛恩”(《曹溪通志》卷之五、卷之七)。

  明代中叶曹溪南华寺的憨山大师多次拜访六祖真身像。他在《示曹溪沙弥》论述了六祖真身,认为是修行的结果。他说:“再思,六祖三更入黄梅方丈,得受衣钵,凭何知见向五百众中独自得之?且人人一个臭皮袋,死了三五日便息烂不堪。为何六祖一具肉身千年以来如生一般?此是何等修行得如此坚固不烂!”

  清初平南王尚可喜欲移换六祖旧殿基址,曹溪僧德融统领阖山僧众提出反对意见,他们在《启平南王迁移换出六祖旧殿基址》中说:“祖师肉身居此,神所凭依,至灵至异,自唐至今而不毁也。”要求一定要保存真身像完好。

  民国以后,著名学者容庚、罗香林、商承祚、章土钊等和政界人士李根源、李汉魂等都曾到南华寺考察和瞻仰六祖慧能真身塑像。

  罗香林先生在《禅宗与曹溪南华寺》一文指出:“出苏程庵为六祖殿,中为宝座,有门而常关,额日‘敕封南宗六祖真空大鉴圆明普觉禅师’,小沙弥开门引观,则六祖肉身,宛然在目,肉身各部,大小相称,当是真身无疑,面涂金漆,甚光亮,衣为红绸,似是新制,观肉身时,诸僧令脱皮鞋,及皮制相盒,谓六祖最惧皮,不愿见。语出何典,余不之知,然急欲观看,听之而已!”(《国立中山大学文史学研究所月刊》第一卷第四期,民国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出版)。

  日人森清太郎、常盘大定等亦到南华寺踏查,拍摄六祖慧能真身照片和纪录文物。

  清水在致顾颉刚先生信中说:“六祖之肉尸,尚在寺中,脱衣启视,筋骨毕露,活活犹生。”(《国立中山大学语言历史学研究所周刊》第四集第四十八期“学术通讯”,1928年九月二十六日)。

  以上的文字记录说明历代文人、学者、僧侣和官吏对真身像的重视程度。六祖慧能真身塑像确为“海内衲子所必往而礼观者”(见释德清《示旦过寮融堂主》)。各界人士的重视为保护这件珍贵艺术品起了重要作用。

  (3)六祖慧能真身塑像经过加工处理,外表裹麻布涂油漆,有防潮的保护作用。因为历代都非常重视六祖真身造像,所以经常进行油饰修整。油漆越来越厚,虽然对保护真身有利,但也使塑像失真,没有方辩和尚初塑时那么能够“曲尽其妙”。另外,据说“真身”内部见有米黄色粉屑,有可能在加工处理时,放过防腐、防虫药物类。还有的僧人认为:方辩塑像时,曾“以香泥上之”,“香泥”具有一定的防腐、防虫作用。

  放置真身造像的环境,也是保存好坏的一个重要条件。唐代原置木构“灵照塔”内,宋初焚毁,又安置在新建木构“太平兴国”塔内。明代成化十三年(1477年)改木塔为砖塔,砖塔内“阴湿”,有损真身像,遂改信具楼为祖殿,安放真身塑像(《曹溪通志》卷一‘旧祖殿’条,卷六《憨大师中兴曹溪实录略》)。1966年前真身像都是供放在六祖殿的,后来改放在大雄宝殿,现在又放回六祖殿内。放置的环境干燥,加上常年累月都有人焚香参拜,为六祖真身像这一国宝提供了良好的保存条件,使我们今天得以鉴赏和瞻仰这一尊独特的唐代绝妙真身塑像。

  五、六祖慧能真身造像对后世六祖像的影响

  目前在广东所见到的六祖慧能像,有宋、元、明、清时期和现代的。这些像都与曹溪南华寺的慧能真身像有一定的关系,

  现分别介绍如下:

  宋代六祖慧能像

  一为铜铸像,一为石刻像。铜像现在广州六榕寺六祖殿内,石刻像现在韶关南华寺六祖殿后的石碑上。

  广州六榕寺六祖慧能铜像据民国六年(1917年)金保泰撰《六榕寺六祖铜像记》所云:“迨宋端拱中始供有铜像,此时寺僧以崇奉慧能为净业之目的,故改名日净慧寺,可征名核实也。”后来寺、塔遭火摧毁,禅栖失所,“因祖僧手创之西禅寺打包往居,并铜像迁就供奉焉。此在元祜初年,慧能铜像甫离净慧侨龛西禅之根因也”。“计铜像高八尺,重量千余斤。法貌庄严,衣褶精致”(碑记现刊六祖殿前右墙上,文见《六榕史料》,1956年六榕寺油印本)。经元、明、清三代,到民国六年始由西禅寺迁回六榕寺六祖殿供奉。西禅寺在广州城西四里,因殿后有石,形如龟,故又称西禅龟峰寺(《羊城古钞》卷三“寺观”)(图五)。

  六榕寺原名宝庄严寺,创自南朝梁大同三年(537年),唐王勃有碑记。五代南汉改名长寿寺。宋初寺、塔(舍利塔,俗称花塔)均毁。太宗端拱二年(989年),郡人修葺梵宇,“复振丛林,改名净慧寺,是时寺僧以崇奉六祖慧能为净业,故以此名之。并范铜为像,祀于堂中”(《六榕史料》一)。

  现在六祖慧能铜像安放在六榕寺六祖殿正中的黑色油漆硬木座椅内。像的铜质精密,表面光滑发亮,泛青黄色,铸工技艺佳妙。从两侧铸棱观察,应为前后合范铸造,中空,内缝中还残留泥芯痕迹。六祖的形象,从大的方面观察,与南华寺的六祖慧能真身塑像基本一致,均为闭目,结跏趺坐,呈人定状。由此可见佛弟子刘景初在六祖牌坊题刻后跋中云“六榕旧奉铜像,毕肖肉身”,是有一定道理的(《六榕史料》十一“艺文”)。铜像的细部则有明显不同,鼻子直高且尖,双唇较薄,下颏短平,双耳向前,颈上有喉结,手指尖长,掌心向上,平放腹前。袈裟华丽,领、袖口、下沿和前面均饰珠边带状缠枝莲花纹,左胸前佩环带。领口衬衣外露,呈波浪纹状。衣纹流畅挺劲,富有青铜质感。

  南华寺六祖慧能石刻像,该像镌刻在石碑上。70年代笔者所见尚弃置于厨房地上,现在已嵌砌于祖殿后边的墙壁上。碑高1.36米,宽0.82米。碑石青灰色,表面剥蚀颇多,六祖像仍清晰可见,上部的序文和赞诗字迹明显,右角还刻有民国八年赵藩的记文,下部跋文原有17行,每行10字,多已不可辩认(图六)。

  碑首序文和赞诗为:

  南华僧了晖持大鉴祖师遗像命赞,且欲镌石流传不朽云。淳熙戊申仲秋朔,住阿育王山第十八世法孙比丘德光稽首。

  非风幡动露全机。

  千古丛林起是非。

  咄道新州卖薪汉,

  得便置是落便遭。

  碑下部的跋文,从可辩识部分察知,其内容为记述镌刻六祖慧能像碑的缘起和经过情况。缘起为“大鉴祖师掩迹四百余祀,其道风德韵,凛凛如生。云行祖庭,遍满天下。而曹溪邈焉,五岭之外竟不识其慈容……”为传播祖师慈容,镌此像碑。从残存文字中还可见了晖的名字和淳熙戊申年号,书写跋文的是“曹溪第十九世法孙比丘祖莹”。

  民国八年赵藩题记为:“六祖像石刻碑,仆草棘中,腾越李希白始搜得之。像为释了晖倩龚生所绘,德光作赞,释祖莹跋而镌石,时宋淳熙戊申秋也。曹溪志失载,亟重树之。民国八年二月赵藩记,李根源书。”

  按罗香林先生的看法:“此碑疑早没土中,康熙初,平藩尚可喜大修殿宇,凡前代碑刻,完存者,皆聚而重竖,而像碑独阙,马元修《曹溪通志》亦未载,知当日实未尝见此碑也。”

  碑上的六祖慧能为半身像,头戴帽巾,飘带垂胸。身穿袈裟,领口、袖口、大襟和左袖上饰龟背花纹。左胸前佩戴环带。双手藏袖中,双目半合,深思悟禅,弯眉,颧骨较高,鼻头下垂,嘴唇稍厚,下颚宽大,形象特点与真身塑像基本一致。

  碑像的作者龚生,把握了慧能的特点,用流畅简练的线条,描绘出慧能的生动面貌和精神气质,为我们留下一幅珍贵的南宋孝宗淳熙十五年(1188年)的六祖肖像画。

  元代六祖慧能像

  仅见一石刻像。像碑现在广州光孝寺博物馆碑廊正中,碑高1.39米,宽0.94米。碑首有字,其像名为“祖师在法性寺像”,其赞为:

  卢溪月冷云类月,

  明风幡非动讦露。

  心晴人间天上觅,

  不得还照曹溪清。

  为诸山翁与谁赞?

  叹也只道得一半,

  且如何是那一半?

  光含万象彻今古,

  慧日高悬天外升。

  至元甲午,住山法孙比丘宗宝拜赞。

  泰定甲子七月二十八日,住风幡嗣祖比丘慈信拜立。(《广东通志》卷二百十四“金石略”十六)

  像的线条较粗,面貌摹仿南华寺石刻六祖像,但技法不高,明显变样,下颏宽大,额头较矮,与真身塑像相比,距离颇远。双目半睁,颧骨较高,鼻梁直垂等特征,仍然保留了宋代石刻像的形貌。袈裟线条圆劲,无纹饰。左肩佩环为八角形。袖手,一指外露,颈上绘出喉结,又似摹仿六榕寺六祖铜像(图七)。

  至元年号,在元代世祖忽必烈和惠宗妥欢帖睦尔都曾使用,但甲午为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应为忽必烈年号。泰定为元泰定帝也孙铁木儿年号,甲子为泰定元年(1324年),慈信立碑在宗宝作赞后三十年。

  民国二十四年九月广东省立编志局重刊的《光孝寺志》中,有像碑照片,目录中称为“六祖像碑”,与碑上题名有别。

  明代六祖慧能像

  一为本刻版印像。见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刻本的郭棐撰《岭海名胜记》卷八“六祖真相”。像中的六祖慧能深刻逼真的表现了慧能的睿智和善的老僧气质。头光颧高,面瘦纹深,双眼明亮,炯炯有神,鼻梁直垂,下颏突圆,

  双唇合动,似欲说禅。身着袈裟,两臂有力,领和右袖口,饰带状龟背花纹,左肩、右袖及胸前部分饰缠枝莲花纹,左肩披佩环带,带上结花。头部后面有圆光,寓意六祖慧能为“肉身菩萨”,修成正果,非同凡僧(图八)。

  从这一木刻版印像中,既可以看出源于慧能真身塑像的面型特点,又可以看出宋代六祖铜像和石刻碑像的影响。头型、眼、鼻、嘴、颧、颏都与真身塑像相似;耳、缠枝莲花纹,同于六榕寺铜像;面部的线条、龟背花纹、则明显受南华寺石刻像的影响。

  木刻版印“六祖真相”,吸取了慧能真身塑像、铜像和石刻像的艺术特点,加上画家和刻版匠人的精心创作,给我们留下了生动的老年六祖慧能形象。

  明代六祖慧能像另一为铜铸像,高42厘米,重3.65公斤。形貌特点颇似唐代真身塑像,头稍尖、颧骨高、下颏尖,气度不凡。现藏于南华寺藏经阁楼上。现代塑造六祖慧能像,多模仿这一铜像的形象。

  清代的六祖慧能像

  亦为木刻版印像,见于干隆五十五(1790)刻本,明郭棐撰、清陈兰芝增辑的《岭海名胜记·曹溪志略》卷十一“六祖像”和道光十六年(1836年)重镌马元《曹溪通志》“祖师真像”。清代木刻像与明刻本“六祖真像”完全不同。形象比较年青,看上去只有50多岁。前者线条刻划细致,人物栩栩如生。头戴毗卢帽,头发、额上皱纹、眉毛、眼皮、鼻梁和嘴的描绘都比较细致,立体感较强,给人以聪明慈祥的感觉。袈裟线条流畅,左肩、左袖口和环带上饰云龙纹。手心向上,左手置右手上,指甲尖长。后者刻划简单,头戴毗卢帽,后有圆光,为立像。前有神案,两旁各立一弟子(图九)。

  清代的六祖像,虽然上挂纬幕,下铺方阶砖。画工细致,技法精美,但与六祖真身塑像的形貌距离甚远,已经看不到“獦獠”和“卖薪汉”的味道,高僧的气质反映的也很不够。华而不实,美而不真,逊色于明以前的六祖慧能像。

  宋、元、明、清时代的六祖慧能像,虽有不同程度的区别,但在形貌特点上都有明显的共同之点,这些共同的特点来源于唐代六祖真身塑像。由此我们看到六祖真身塑像对后世绘制六祖肖像的影响,同时也从史料方面为论证六祖真身造像的保存和流传提供了重要依据。

  唐代是我国历史上最繁荣兴盛的朝代,涌现出了许多杰出的历史人物。在著名的僧侣中,名望最高、影响最大的要数玄奘和六祖慧能。慧能创立了禅宗南派,独尊天下,在宗教史和哲学思想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唐代创造的艺术珍品,丰富多彩,琳琅满目,令人赞叹不止。其中的六祖真身造像由真人干尸(木乃伊)用夹纶法加工制成,形象逼真,面貌如生,在雕塑史上无疑是奇迹。这件罕见的国宝,珍贵独特的唐代六祖慧能真身造像,现在仍然保藏在广东韶关曲江曹溪南华寺中,令人感到无比欣慰和高兴。

  (原载《中国文化研究所学报》第18卷,香港中文大学,1987年。又载《日本·中国之弥勒信仰》。[日本]:平凡社,1993年)